港彩技藝的淵源：廣東彩瓷

早期南來的彩瓷工作者，本身承傳的技藝大多來自廣東彩瓷體系。廣東彩瓷之中，又以廣彩和潮彩為兩大主流。廣彩瓷和潮彩瓷燒製技藝都已同列於中國《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見項目序號800及1332），加上江西景德鎮的彩瓷傳統在發展中帶來影響，及本地畫師注入新的元素，令致港彩成為多種彩瓷傳統與本地人才智慧相滙流的結晶。

廣彩，即廣州彩瓷，濫觴於清代康熙中晚期，至大約雍正乾隆年間興盛。潮彩，即潮州彩瓷，歷史悠久，從廣義來說，泛指清代民國以來廣東省潮州及其周邊地區的彩瓷，流佈於廣東省潮州市湘橋區、楓溪區、潮安縣及饒平縣等地。在香港常見的廣彩和潮彩製品，基於歷史發展的軌跡交錯分叉，兩者之間有相似之處，同時亦呈現出許多不同的面貌。兩者的差異，可粗略地概括為幾點：廣彩的典型格局是將圖案花紋滿滿地分佈在瓷器表面（滿地裝飾）、從背景中開出如窗户的空間（錦地開光）並把主題紋樣（花心）放置在窗户之內，視覺效果繁褥而華麗。潮彩的主流格調是相對清簡、層次分明、常採用繪畫形式的構圖。用色方面，廣彩主要用水調色，本身有一套調配廣彩色料的方法和色系，相對於粉彩，廣彩燒成的顔色薄、透而亮，觸摸着色表面時有輕微凹凸的手感，以黑線勾勒圖像然後填色。潮彩則主要用油調色，顏料大多用外國入口的洋彩，着色面觸感平滑，業界歸類為「平彩」，圖像以黑線勾描然後繪染，有中國寫意水墨畫的韻味。廣彩和潮彩雖然各有千秋，然而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都曾承傳江西的彩瓷技術然後變化開來，而兩者皆生產仿清代康熙、乾隆，以至嘉慶、道光時期的彩瓷；加上廣彩和潮彩常用金彩，分別造出織金和堆金裝飾，效果同樣絢麗，因此在香港所見的廣彩和潮彩有時不容易分辨。

香港的廣彩業界生態

先看香港的廣彩瓷廠，縱觀其早期的工業生產模式，主要受廣州的廣彩傳統影響，若把1955年版的港九繪瓷業職業工會《式單册》與1926年（民國十五年）版的廣東靈思堂彩磁工會《磁器式單部》互相對照，兩者所載的傳統廣彩花式名稱十分相似，這一點當可作為佐證。本地主力生産廣彩的彩瓷廠，早期有錦華隆、亞洲、東方、廣義隆（李明、李琛兄弟與屈九合股）、永利成（李熊記）、永興、永順隆、振華隆及位於離島坪洲的廣義隆（有別於前述的同名瓷廠。後轉屬華利名下）、振隆昇和宏興等。其後，錦華隆易名粵東，由曹氏三代先後掌舵；永利成東主李兆熊的兒子李榮釗創辦安泰；亞洲創辦人古開銘（有說是古漢銘）的後人成立樂活；永興東主司徒懷德後人創立永泰，加上後起的彩瓷廠如坪洲超記等，廣彩技藝一脈相傳。本地專長廣彩的名師甚多，如陳景河、李榮釗、司徒燦城、陸秋、冼昌倫、李祖南、鍾偉仍、王年、何良、麥錦初、譚志雄、林澤庭、林漢超、司徒標、林小和等都各有精擅的花式，香港陶瓷研究會有機會收集到的畫師及瓷廠名字仍屬鳳毛麟角。廣彩的傳統經典花式是本地瓷廠的長青項目，橫跨整個二十世紀都有生產。瓷廠除了生產《式單册》上所列舉的項目外，在本地彩瓷業起步發展階段，因應西方古玩商的需求帶動，也有造「仿古廣彩」，例如：原居廣州河南有「彩瓷狀元」稱號的李兆熊就是仿古廣彩高手；中亞東主黄偉然，在彩瓷廠成立初期主攻道光彩和同治彩；華通創辦人何廣成，在公司初創期生產的是同治彩人物瓷片畫；藝興最早聘用的彩瓷師傅鄭平，擅長造像真度甚高的康熙彩。

香港的潮汕業界生態

本地主力生産潮彩的彩瓷廠，早期有成化、聯成等。許多潮汕地區的畫師來港後起初主要從事酒樓食具加彩，例如飾有數目字顯示價目的㸃心碟或有食店名稱的餐桌瓷。然而，業界中的表表者亦不乏來自潮汕地區的人士，例如享負盛名以繪畫藝術瓷見稱的畫師李筱文，便是原籍汕頭。此外，早期在西灣河聖十字徑村有許多潮彩工場，吳克禮、吳克信兄弟（同光禮記）、鄭策如、余策樞、蘇紹才等名師早年曾匯聚這區打拼。蘇紹才後來服務於香港其中一間最具規模的彩瓷廠陶藝，其創辦人廖錦才原籍潮安，其六名子女都參予瓷廠的生產及經營。在道風山基督教叢林主管繪瓷部近四十年的謝中吾，是一位從汕頭來港原籍潮安的彩瓷畫師；繪瓷部內有多名客家畫師來自與潮州毗鄰的著名陶瓷産區梅州，他們與其他來自各省各地的佛教僧侶，加入後都學習用潮彩技術加彩。其他本地的潮彩廠及畫師名錄，恕未盡詳列。

不同彩瓷傳統並存的生態

不同廣東彩瓷體系的從業員來港後，初期有部分是延續本身繼承的專長而作業，亦有很多是隨着職業生涯際遇或彩瓷市場需要而從事其他類別的彩瓷生產。不同範疇的人才在港彩的生態網絡中遊走，互動十分微妙，大家在技術上彼此合作並且相互交流，可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令港彩的工藝元素顯得十分多元化。在香港的土壤上，廣彩與潮彩的從業員互動的䅁例屢見不鮮，研究發現：有不少潮彩畫師來港後加入廣彩瓷廠供職；有許多潮彩工場後來轉向主力生產廣彩（但似乎少有廣彩工場轉造潮彩）；有本地大瓷廠旗下設立甚多附屬工場，雲集不同籍貫、擁有不同專長的畫師，生產的種類幾乎包攬仿中國各朝代的彩瓷。少數具備中國書畫修養的畫師，亦能繪寫充滿文人畫意韻的淺絳彩瓷或書法瓷。尤有進者，有前輩名師甚至能超越地方特色，綜合不同的瓷藝技法而自成一格，混合水劑和油劑顏料於一身作多層次的繪染，巧妙地營造出調子和質感皆極為豐富的視覺效果。

香港是各方彩瓷技藝的熔爐

港彩自發展之初，便主要用作外銷，正如清代早期的外銷瓷有部分屬來樣訂造。時至二十世紀的香港，外國客戶的喜好也直接影響彩瓷廠和畫師生產的瓷器種類。港彩業界不論是原籍何方，都是按客戶要求製作瓷器外銷賺取外匯，表現出十分靈活的身段。繪畫傳統廣彩和潮彩的畫師憑着傳承的技藝，加上自發地鑽研其他彩繪技法，不少能游刃有餘地仿製不同朝代、不同彩法的中國瓷器，以至繪西洋彩如歐洲的洛可可（Rococco）風格及日本彩如伊萬里燒、九谷燒和薩摩燒風格的彩瓷。至「厚彩」(見II.五.5)在傳統粉彩的基礎上誕生繼而大行其道，畫師們即或原本工於廣彩也好、潮彩也好，大都加入這大潮裡去。這潮流起初於1970年代在香港出現，由中亞和華通作先行者，後來幾乎所有其他港彩瓷廠都積極投入造厚彩。在港彩業興盛期，同時用多種技術加彩的瓷廠除了中亞和華通，還有陶藝、藝興、永泰、陶趣閣和永勝等。隨着彩瓷廠加彩類型的分野邊界逐漸模糊，本地彩瓷卻變得愈來愈像一個大熔爐，港彩的獨特風貌反倒愈加彰顯。

港彩畫師背後的美術修為

港彩界內才能超卓的畫師，大部分並非從正規學院訓練出身，他們往往不僅限於因職業需要而磨鍊彩瓷技術，在工業體制以外亦潛心作藝術修練，業餘的訓練無形中亦形塑了他們的瓷藝面貌。受訪者之中最年長的畫師徐淼，本身也是一位水墨畫家，入職彩瓷廠前曾於香港信義宗社會服務處職業訓練班學習中國繪畫。李筱文也是畫家，早年曾向留學日本的水墨名家鮑少游學習中國畫。黄偉然擅長繪畫人物，基礎訓練來於香港美術學院修習設計及素描。陶人張景，勤於書法藝術，擅寫行楷。譚志雄愛好鑽研嶺南派水墨，尤其鍾愛鄧芬。主責為華通起辦、繪畫過無數花式的張錦平，來港前曾在澳門美術協會學習素描打下美術基礎。鍾立崑是本港著名現代水墨畫家，早年曾參加香港中文大學校外進修部課程，隨名師劉國松習藝。周以鴻（曾居港十八年）本身是兼擅山水、花卉、人物的水墨名師。伍寄萍和潘飛鷹是連環圖（「公仔書」）畫家。從眾多個案可見，在工業的操作背後倒是有源源不絕的藝術氣息流動，不動聲息地為港彩注入美的風韻。

港彩品類的廣闊光譜

前述例子足以反映在二十世紀香港的開放氛圍之下，不同的彩瓷傳統能共存共生，並且擁抱新發展的繪瓷技藝；以致當外銷市場的不同需求如磁場般牽引生產類型的走向，港彩業界即能憑着來自各方各面身懷巧藝的人才回應所需。彩瓷廠或是因時制宜、或是基於主動地去創造市場的勇氣，都曾靈活地調節生產線，配合畫師在彩繪造詣上的自我提昇，傳統彩瓷的旋律遂衍生出精彩的變調，令香港這片彈丸之地的彩瓷風貌有着極其廣闊的光譜，港彩品種之多，足以令人稱奇。